暮色将至，远处天边掀起一条金色布帘，残阳破云，透过未关严实的木窗照了进来，投下斑驳日影。
彼时，一个少女在窗下酣然入梦。
她双手放置桌上，半边脸压上了一张墨纸，本握在手中的毛笔不慎掉落，浓密的墨汁晕染开来，给洁白的画作染上了一层乌黑。
轻快的脚步响起，随之屋门便被敲响，
“十七姑娘，饭点到了，您睡了一天可还好？”奴婢端着一盘饭菜，站在门口瑟瑟问道。
见屋中人未回应，她便撞着胆子继续敲响木门，提高嗓子道：“十七姑娘，到饭点了，您快些起来吧。”
江厌鸯眼皮动了动，闻言睁开了眼。
她迷糊地看着前方，猛然站起了身，一个没留意便不小心打翻了桌角上的砚台。
“哐当”一声巨响，墨水洒落一地，她吓得赶紧站开了身子。
“十七姑娘，您醒了么？”奴婢听到动静，试探问道，声音似乎有些颤抖。
江厌鸯怀疑自己在做梦，听到确切的询问，她才彻底认清现状，扫视一圈周围后，回应道：“请进。”
奴婢得令推开了门，见江厌鸯直直盯着她看，便面容失色，匆匆将饭菜放在门口后便关门离去。
江厌鸯怅然叹气，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悲凉。
她这是重生了？
她有些狐疑地走到妆奁前，看着铜镜中人愣神许久。
镜中的她身着红衣，细密的发丝肆意松散着，不戴任何头饰，却也有种不压于素人的气质。一张沙色的面纱遮住了下半脸，阴冷的眼眸充斥着不可阻挡的杀意，此时却多了几分难懂的色彩。
我还没死，又回到了七年前？
江厌鸯惊讶地靠近铜镜，摘下面纱，细细打量起来。
一张绝美的面庞恰然出现眼前。
眉如翠羽，朱唇皓齿，巧鼻玲珑。一双虎眼犀利明亮，威势有神，似乎轻易回眸便能迫人心魂。
江厌鸯摸了摸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千万思绪油然涌上心头。
居然真的回到了七年前，当平平画师的时候!
她为将军之女，四岁那年家族在护国战中覆灭。唯独她一人被江湖侠客相救，拜其为师，练武习画。此后她便加入离秋阁，靠作画为生。可却因给宦官作画，知晓过多朝廷私密，遭人毒手毁了容，在新帝登基后被赐死。
离秋阁作为京城唯一的杂技院，在宜人时节来人不断，生意爆红。
楼中歌舞升平，欢笑络绎不绝。
江厌鸯却隔绝世外，丝毫不能融入这等热闹的景象。只是静静待在屋中，对着铜镜感慨，她似乎没有得以重生的快感，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此刻阴沉无比。
天色暗沉下来，万家灯火亮起，屋外凉风习习，灯花落地清响。
一楼柜台前，女掌柜拨了拨算盘，低头拿出账本，翻开新页。
“客人找谁？”
“我找十七姑娘。”
掌柜闻言抬头。
来者是一个花甲老人，他头上的竹编斗笠编条松散，遮住了大半边脸，却也掩不住那憔悴的面色。着身蓑衣沾满血渍，破烂稀碎，似一张被遗弃了的烂皮重新披在身上。
掌柜一愣，一块带血的碎玉便不知不觉地扔了过来。
“玉虽破碎了些，但它的价值仍不可低估。”老人声音嘶哑，有气无力。
掌柜拿起碎玉观摩片刻，随之脸色一变，赶忙找出刻字木牌，递过去道：“您请。”
老人接过木牌，看了一眼，便拍了拍身后的少年转身上了楼。
江厌鸯正躺在木榻边回顾一生，暗自神伤，却又被一阵敲门声扰乱了心境。她只得烦躁起身，整好凌乱的衣冠。
“敢问十七姑娘在么？”
江厌鸯闻言一惊，来人口音低沉浓重，似是扯着喉咙拼了命才道出的话语。
这个声音，不论她重活多少世都不会忘记，来人正是一剑赐死她的前朝皇子赵暮晨手下。
“来者何人?”她心中掀起一翻浩浪，却也强作镇定，明知故问道。
“十七姑娘，”其人咳了几下，喉咙似是要破开了一般，“可否进一步说话。”
“请进。”江厌鸯直言道。
末了，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老一小走了进来。
江厌鸯定定站着，面无波澜地盯着二人。
“十七姑娘。”老人没有多看，立马躬下身子，行礼道。
一个少年躲在他身后，扯着蓑衣角，微微露出身子查探，炸毛的头发凌乱得似一头鸟窝。
那少年戴着狐狸面具，衣衫褴褛，身形瘦小，经历了一场大难的模样。
那便是赵暮晨!
江厌鸯瞳孔一聚，握紧了拳头。
前世，落难的赵暮晨跟着下属找到了她，以一把特殊匕首，换她为其作两副画像。濒死的下属取走一副画像，另一副则交由她保管，约定几年后自行来取。但经此一别，下属被朝廷抓走，画像流传于世，赵暮晨四处躲避追杀。
另一副画像，则是在最后时刻，被登帝的赵暮晨亲手撕毁。
归根结底，一切苦难的开端，便是由两幅画像引起。
老人一手拦在正四处观察的赵暮晨身前，侧过脸去，亲昵劝阻道：“莫要忘记规矩到处张望，只管躲在我身后便好。”
言罢，他又连忙向江厌鸯赔罪：“老衲知晓十七姑娘不喜被人盯着，只是小儿不明事理，还望姑娘见谅了。”
江厌鸯冷哼一声，瞟了眼怯懦躲避的赵暮晨，转身走去屏风后。两桌被隔绝在屏风之间，唯有透过一处环形破洞才能窥探对面。
“坐。”江厌鸯拂起衣摆坐在窗下桌边。
老人会意，带着赵暮晨坐到了屏风前。
“客套完了，该说正事。”江厌鸯不想多言，府身拾起脚下砚台，倒出墨水，云淡风轻地磨起墨来。
老人听到动静，猜出她动作，便也不拐弯抹角道：“十七姑娘画技绝佳，老衲自是来找姑娘给‘孙儿’作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