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昀犹豫了半晌,十分谨慎地答:“或许是等我成为祭司的那一天。”
小宋桑脸上显露出一种必须得到答案的急迫,“那是什么时候?”
沈昀摇摇头。
“夫子,你怎么可以这样?”小宋桑没得到答案,心中难过极了,也委屈极了。
“因为,我也想做跟我师父一样的祭司。”这是这一年来,沈昀第一次对小宋桑坦露他真实的想法,“我不愿总待在京都,我希望我的脚步能够踏遍有宋国的每一寸土地。”
“……为什么?”小宋桑懵懵懂懂地问。此时只有六岁的她显然不太明白沈昀的话。
因此,沈昀虽然很想告诉宋桑,但是最终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来,“因为祭司不应该仅仅只护佑皇室,还应该保护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小宋桑见沈昀一直沉默,心中只觉得沈昀就要永远离开了,她或许也永远见不到沈昀了。小宋桑不想接受这样的事实,于是,她连忙拉住沈昀的衣袖,殷切道:“夫子,我想和你订一个约定,你能不能答应我?”
沈昀下意识皱起眉。
小宋桑慌忙又道:“夫子,不论你哪一天再回来,我都会在京都等着你的。到时候,我会亲自贺你登上祭司位。这个约定永远没有期限,永远有效。夫子,你千万别忘了。”
此后,许多年,沈昀的确没忘了宋桑私自同他订下的这个约定,也没忘了宋桑最后望向他时,那双盈盈带笑仿佛闪着光的眸子。
只是,沈昀却忘了,时不时应停下来,回望一下京都,以及关照一下那些影响着有宋国历史的其他人。
譬如后来当了有宋国叛国者的严磬。
严磬第一次随母亲严珌回到严家那一年,只有四岁。沈昀听说,那也是一个寒冷的冬日,严珌携着小严磬跪在严府大门前,跪了整整三日,才换得当时的严家族长出来。严珌跪行至族长面前,恳求地说:“族长,你不收留我可以,但是,请你收留小磬好吗?小磬他只有四岁,他受不了寒冷……”
严家族长却回道:“他一个父不详的私生子,严家如何能收留他?更何况谁知道他有没有遗传你的气运,你不记得上一代祭司给你批的命格吗?克父克母克亲族,你一出生,父母都死了。族里是为你着想,才将你送到山里祠堂修行。可你呢?你一心想回到京都,为此不惜跟王家那个纨绔子搅和到一起,当年就在京都闹得满城风雨,还差点破坏了王上和王后的婚事……族里将你送走,已经是从轻发落了,你何必再回来?还带着一个小祸害!”
严珌闻言立刻愤恨地看向严家族长,“族长,你也是我阿伯,你怎么能这么说小磬?”
严家族长厌恶地冷哼道:“要么你带他立即走,要么我派人送你们走!反正,严家这门,我是不会让你们进去的!小珌,你记住了,从你父母和全家都死于大火的那一刻,你就没有资格再走进这里了。”
“我没资格?”严珌似乎知道再求也无望,她冷笑着站起,然后转身面向门口围观的人群,大声嚷道:“你们不过是觉得我不是一颗好棋子,生来就背负糟糕的命格,无法为严家带来荣耀和利益,不如严琬恭敬顺从,所以,你们才早早就弃了我,不是吗?所以,你们才让严琬成为了王后,不是吗?”
严家族长气得差点直接晕倒,好在严家下人及时扶住了他。之后,他没与严珌再继续纠缠,而是直接拂袖而去,让人关上了严家的大门。
但京都中,围观过那场争执的许多人都还记得,在严家族长关上严家那两扇厚重的大门后,严珌飞速走到了小严磬身边,用充满恨意的语气对他说:“小磬,你记住了,住在这座宅子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幼,全都是我们的仇人!”
那天,严珌虽然没有对小严磬说起宋桑的母亲严琬,但是后来沈昀听说这件事后,却猜测严珌一定深恨严琬,且认为严琬抢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因为与严珌糟糕的命格不同,严琬生来也被人批命,说她注定会成为人上之人。
可惜的是,由于沈昀不太关心京都中事,当云游在外的他知道上面的那些事时,已是严磬复仇占领京都之后。
那时,宋珺公主已经以身殉国,有宋国皇室只剩下了宋桑一个人。
后来,沈昀在悔恨中,曾经仔细梳理过严磬的人生轨迹。
严磬四岁,与母亲严珌一起到严家求助,被严家拒之门外。
严磬五岁,严珌忽然以丞相李禄外室的身份重回京都,那一年,严磬未出现在京都人面前。
严磬六岁,严珌堂而皇之住进李禄府邸,以美色周旋于各种宴会中,看似风光无限。京都中开始流传严珌与王后不和的流言,为了平息流言,王后严琬曾招严珌进宫,然而,据说严珌却当着王后的面,试图勾引王上。于是,严珌被禁止再入皇宫。这一年,严磬依然没有在京都露面。
严磬七岁,丞相李禄谋反事败,被赐死。严珌与事情牵连极深,本应被处死,却在官兵捉拿前魅惑了李禄手下的忠心暗卫,与暗卫一起逃出了京城。
严磬八岁,严珌和严磬都没有在京都出现,两人渐渐被京都中人遗忘。这一年,也正是沈昀留在京都给宋桑当夫子的那一年。宋珺时常暗自出宫,很多时候其实是去见严磬。当时,他们并不知彼此的身份,所以,他们也不会想到有宋国将因他们而覆灭。
严磬九岁到十六岁之间,沈昀猜想,他应该并不在京都,而是去从军了。
十七岁,严磬以威武将军义子的身份重返京都,因其赫赫军功和英俊长相,忽然成为了京都少女心中的倾慕对象。
之后,严磬三年布局。
在严磬二十岁这年,他终于即将迎来与长公主宋珺的婚礼。然而,这场交织着恨意与阴谋的婚礼,早已经注定了是一场血色婚礼。
宋珺恨严磬利用她的感情,谋夺她的国家;而严磬则自始至终没有忘记母亲严珌临终前嘶吼着对他说的那些话,“小磬,是严琬谋夺了我的人生!她明知我喜欢宋曜,却偏偏要嫁给宋曜……而后我遇到你父亲,生下你,为了让你重返京都,我勾引李禄,可他太不可靠了……后来,严琬连宫都不让我进……小磬,你得毁了严琬拥有的一切,毁了有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