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侠众多,天下乱得已不受朝廷管制。若非当年南渡时谢家开辟路线[注4],率领众多流民和士族迁移,而在途中死了太多的族人导致元气大伤,不然以谢家实力,当为王谢桓庾四家之首。” 他憋了一口气,双手撑在桌子上,猛地起身凑近沈灼:“谢家,不甘心。” 谢离疏一改方才纨绔模样,像是一只被逼到角落里想要反击的兽类,眼瞳里充斥着愤怒。 朝廷恐怕早就忘记了谢家的功劳了吧? 南渡途中,绝粮、瘟疫、遇寇乱、同行人丧生各种险境,若非谢家,后续士族和流民如何能跟得上? 谢家最优秀的子弟,都死在十年前了。 沈灼呼吸凝滞,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 看他如此紧张,谢离疏突然笑出了声,狠狠拍着大腿:“哈哈哈哈,沈清昭,你不会以为我真的在乎那些事吧?被我骗到了?” 沈灼眼神微闪:“所以你父亲才贪了军马案的银钱?” 正是因为这是谢离疏,沈灼才敢直接发问。 谢离疏突然沉默:“先别急嘛,听我说完,或许你的想法又会不一样了呢?” 谢离疏重新为他倒了一盏茶,热腾腾的茶香再次蒸腾而起。 “如今南北交战剧烈,时有冲突,晋朝将军马看做最重要的军备,哪怕兴盛时也仅有十几万匹,更别提现在了。” “还记得三年前的战事吗?” “胡人趁着襄郡饥荒,对晋朝展开了进攻。军队为掩护皇室和百姓,在襄郡一带被胡人坑杀,那场战役便失了七八万匹军马,三年过去晋朝才堪堪恢复生机。” “某种程度而言,军马意味着晋朝的安危。” “这么大的事,你觉得今上会不想管?” 沈灼冷着脸:“他想管,又怎会不查?” “我虽为谢家家主,但得同你说清,这事儿的确是谢家之罪。王谢桓庾不光是最大的世家,同时也撑起了晋朝的全部,军事、政务、经济,捅出军马案,便等同于铲除谢家。” 谢离疏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晋朝危,则谢家安。北方胡人一日不除,谢家永远不会被根除。况且,还有了个顶罪之人,这便是今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真相。” 他竟然毫不在意,直接说出了其中龌龊!? 沈灼的手一点点的捏紧:“你不怕我为了救老师,把谢家捅出去?” “我还未说完呢。” 谢离疏看向了窗外竹林之上的积雪,“宗太师已经时日无多了,他在知晓桓家诬陷自己时,便同谢家做了交易。” 沈灼:“交易……?” 谢离疏重复着当日的谈话—— ‘殿下在太子的掌控下深陷泥潭,迟早会成为弃子。’ ‘老夫时日无多,无法再庇护殿下。’ ‘老夫身为谢家一份子,愿为谢家牺牲,但谢家也必须答应,日后须得在太子手中护住小殿下。这样就算是死了,老夫也安心了。’ 久久。 长达一盏茶的安静。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沈灼都是第一次如此直观的感受到了老师对他的牺牲。 老师说得没错,他上一世的确成为了弃子。 或许从一开始,老师便预料到了他的结局。 沈灼闭了闭眼,遥想前世谢离疏的维护,或许便是老师之因。 谢离疏微垂着眼眸,从袅袅茶香烟气中打量沈灼:“所以……你要怎么选?” 谢家?宗天朗? 傻瓜都知道怎么去选! 尊贵的小殿下大约也同所有人一样,是个只看重利益的人。 宗天朗啊宗天朗,你的牺牲值得吗? 七皇子早已不是幼年的他,或许会比太子更加卑劣,根本配不上你的用心良苦! 光是想到这里,谢离疏难掩内心的轻蔑,谢家可是送到嘴边的肥肉,没道理不吃下去。 沈灼并未说话,而是径直起身离开。 谢离疏追了出去,非要寻一个结果的人反倒变成了他:“等等,你是胆小得连选择都不愿意做出了吗?告诉我!” “需要回答吗?” 沈灼站在靡靡生艳的桃花之中,轻描淡写的笑,“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我都会选择老师。” 他血淋淋的剥开了伪皮,为数不多的展露着锋利的自我。 “谢家,我来铲除!” 谢离疏的呼吸快要停止。 他被最轻视之人,给予了最梦寐以求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