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房出去之前，沈清嘉叫住了他。
“小虎，对不起，连累你。”沈清嘉的声音里已经没了刚才的强势。她的眉目都已经垂下来。
沈清嘉要努力扶着桌脚才能维持自己站着。说到底，诈唐小虎，利用唐小虎，她是愧疚的。背着高家给自己送药，一旦被发现，唐小虎是要出事的。
唐小虎扯着嘴角笑了笑，晃荡着走了。
有什么对不起，说什么对不起。
她还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傻。当初只是为了不把她还给高启盛，自己就能豁出一条命。
有什么对不起，帮她没什么可后悔的，自己早就认了。他只是怕，怕她也不要命。
沈清嘉不知道，其实不用诈的。唐小虎其实什么都会答应她。
*
书房的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沈清嘉腿一软瘫坐在地板上。
她抱着双膝大口大口地喘气，极度的情绪波动让她几乎要吐出来。
她紧张。她不是个心理素质特别好的人，用这一招实在是难为自己。
她恐惧。她在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打断了唐小虎。她不敢面对。没有人敢面对。她多想永远沉湎在梦里。
她悲伤。她觉得自己不该利用唐小虎。同时她已经知道，高启盛在犯下滔天的罪恶。不管那是什么，都一定是自己难以想象的罪恶。
老天啊。为什么。在那一刻，她真的想沉沉睡去，再不醒来。
这现实世界中的一切都令人无法接受，不能面对，却又无处藏身。她想她确实是需要安眠药的，她需要逃到梦里去。
但是她不能。她还需要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去招待外面的客人。
*
高启盛进门的时候，看到小龙小虎一群男人坐在自家的餐桌上，沈清嘉在旁边陪着。
他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沈清嘉敏锐地捕捉了这一点，赶紧上前接过他手中的外套。又嘘寒问暖，甚至要弯腰拿拖鞋给他。
她做的很周到。但高启盛烦的要死。他厌死了她的面具。他不想要她扮演好太太来讨好自己，他要他的沈清嘉。
尤其是现在，她摆明了是怕自己冲他们发火才来讨好自己。
高启盛把杯子往地上一摔。谁让你们来的。你们来干嘛。
唐家兄弟见状赶紧拉着众人走。沈清嘉又在一旁沉声劝他。
“我总是要见他们的。大嫂每周招待大家也很累，我也是应该帮她分担一些，让她有时间自己待一会，陪陪孩子……”
高启盛冷眼看着她，“面具库里又有新角色了是吧。看起来你很喜欢二嫂的角色啊。”
沈清嘉闻言不再说话。
高启盛看着她。她穿的甚是好看。浑身宽松，只收了一个腰。但这个腰太好看了，盈盈一握。
他不会去想这是非常保守的正装。他只觉得她怎么能穿成这样见别人，尤其是见唐小虎。或者说，她怎么能让唐小虎意识到她是女人。
不可以。自她回来，自己百般温柔，她也处处有礼。两个人演了一对举案齐眉的好夫妻。如今她又演贤惠的妻子，大方的二嫂。
高启盛早已受够了她的面具，觉得她和自己隔着一层。强烈的占有欲加上唐小虎引发的妒忌，高启盛不想再和她举案齐眉下去。
他要的是沈清嘉。从始至终他要的都是沈清嘉。他要沈清嘉和他聊天，哪怕是交锋。他要沈清嘉和他有异议，哪怕是斗争。
他什么都要，就是不要好夫妻。
他望着重重面具下的沈清嘉想，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玩什么聊斋。他嘴角浮现出一个忿忿的笑意，一把把沈清嘉拉过来坐在自己腿上。
终于环住那腰时，内心的满足感冲淡了刚刚的愤怒。他听到自己的语气已经开始软了下来。“我们好像，很久都没有聊过天了。”
“聊什么？”沈清嘉问。
他仔仔细细地盯着自己的宝贝看，只觉得自己的眼神一刻也舍不得离开。良久，他轻声说，“什么都行。”
人总是这样的。没有亲近的时候，一点亲近都觉得难得。足够亲近的时候，一点隔阂都觉得疏离。
人性啊，贪而无厌。但人皆如此。所以人人皆苦。
沈清嘉低头沉吟着，一缕柔肠，却又无端泛起悲凉。她的声音也软了下来。“我给你唱段戏听吧，像以前一样。”
“好。”高启盛温和地笑，却不要她站起来，一味把她揽在怀里。
于是她坐在他的膝头，轻声却又婉转地唱。
“片云舒卷月玲珑，扇上清风掌握中。
公子多情桐花风，美人惆怅玉芙蓉。”
这是荀派的戏。她甚少唱荀派的戏。她一向是沉郁的，难得如此娇俏。
公子多情，美人惆怅。唱到这里，她眼波流转，从自己脸上扫过，却又飞快垂下眼帘带了羞涩。
高启盛闻得忍不住笑意，他聪明的小公主啊，难得这般儿女情长地谢自己多情。
他几乎是舍不得眨眼地看她。一颦一笑，太好看了，太满意了。女人的眼帘却逐渐抬起来，直直回望他，亦是带了一片深情。
“愿扇儿及时用，似同心结子就合欢容。
只恐秋凉送，捐弃匣笥中。
倒不如撕破片片随风动，一声声胜似裂缯与吟蛩。”
她刻意练过，这几句的声腔尤其好听。愿及时用，恐秋凉送。这是她的心情。是她自重逢以来的心情。
有花堪折直须折，明知是大梦一场，却还是忍不住往下沉缅。甚至是着急地往下沉缅，因为怕梦很快就醒。
人生本就是一场大梦，计较什么后果呢。日日夜夜，她如此劝着自己。这样的心事，眼前人可明白么。
于是她的声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悲凉，她回望着爱人的眼神，婉转唱出了最后一句。
“叹儿女浮生皆一梦，这聚散二字总成空！”
叹儿女浮生皆一梦。高启盛摘掉眼镜，凑上去亲她的面颊。没有散的，不会有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