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
时湛还没回答，谢召又问：“还是说，你根本就没去盛京念过书？”
时湛垂眸看着她咄咄逼人的眼睛，不知为什么，脸上的神情显得有点悲伤，谢召看不明白。
广陵今日白天难得没有下雨，雨后初霁，天上一层薄云笼着，阳光照不到地面上，空气中弥散着泠然的水汽和寒意。
默然了一会儿，时湛低声说：“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这便是承认了。
谢召垂在身边的手攥紧了，心绪一团乱麻，有点茫然地看着他的眼睛。
过了半晌她才压低了声音，难以置信道：“所以，你知道我要去盛京找的人是你，所谓的‘仇家’也是你，为什么还出现在我的面前？”
是笃定她会心软下不了手，或者是确信凭她一个人微薄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奈何得了他，所以才一直跟在她身边，甚至一次又一次陪着她出生入死......这都是为了看她的笑话么？
说来也好笑，还在徽州城里的时候，她便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彼时她尚未意识到什么，可现如今她忽的有点感慨，若不是她今日问起，他要瞒着她到什么时候？
“小将军，其实你根本就没想过瞒着我。”谢召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唯有垂在一旁的手指攥起微微颤抖，“我上辈子住在宫里的时候，也见过些养尊处优的小侯爷，还有些苦读多年的学子书生，没一个人像你这样，无论是什么事情，都是胜券在握、如鱼得水。”
谢召看着他的眼睛，颦眉道：“原本我只是怀疑，可是你还和商林晚关系匪浅......但说实话，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你我同行一路，我总找到趁你不备的机会。”
郗家旧宅又大又空旷，谢召的声音一字一句在院子里传来回音。直到谢召说完，时湛才低垂着眼睛，反问她一句：“小殿下，你想要杀了我么？”
谢召道：“无论那位‘小将军’是谁，我都会杀了他。”
当年她在苍南雪原上就不应该救下那个十来岁的漂亮少年。
大魏皇位传至她父皇时，已经是千疮百孔了。但无论怎么样，她身为大魏皇室的女儿，既然是当年亲手救下灭了她家国的人，即使她的父皇和皇室众人早已放弃这片江山，她也想着为这片故土做最后一点事情，然后清清白白的离开。
这是她前世从城墙上跃下时脑海里所想的最后一点事情。
时湛听了她的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然后他当着谢召的面，从怀里掏出了一把短刀。
拔出刀鞘一看，刀尖锋利寒芒闪烁，瞧着有几分熟悉。谢召愣了一瞬，这才想起来，这似乎是她父皇从前经常捏在手里把玩的小刀。
时湛没说话，沉默着将匕首递到谢召的手里。
“大约三四个月前的某个夜晚，你父皇没带侍卫，带着几个大臣来到我军营，临走时落下了这把短刀。”时湛说，“刀认主，这是你家的东西，小殿下拿着吧。”
谢召神色冷然，一言不发地接短刀，握着刀柄盯着看了片刻，又抬眼看了看时湛。
接着，谢召手肘一拧，手中刀锋寒星闪过，准瞬之间便向时湛刺去！
时湛盯着她的动作看，在她刀尖扎下去的那一刻闭上了眼睛。
谢召却瞳孔一缩。
短刀扎向时湛的胸口，却不像扎进血肉，仿佛什么都没触碰到似的，谢召只感觉短刀像是扎进了一团浮云，转瞬之间就消散了。
她骤然一惊，定睛一瞧，短刀却已经牢牢插在了时湛胸口。
“......”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他，时湛恰好也在此时凝眸看过来。明明一把短刀扎在胸口，他的衣裳上却连半点血迹都没沾上，更是连呼吸都没乱过分毫。
谢召定了定神，伸手握住了刀柄，轻轻往外一拔——
刀锋上连半分血迹都无，时湛身上更是连伤口都没留下半寸，只有衣裳上留下个小小的口子。
谢召握着那截刀柄，短暂地呆住了。
她低头看着刀刃上闪烁着的寒芒，一时心乱如麻。
怎么会这样？
时湛叹了口气，叫她：“小召。”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去触碰她的额头，在触及她额角的前一刻顿了顿，只是隔空在她眉心点了点，轻声说：“你眉心的那朵梅花，是老谢做你的纸壳子时，我替你画的，你喜不喜欢？”
谢召一愣，费解地抬起头来看他。只望见时湛目光沉沉，好像蒙着一层氤氲的水汽，像是一整个冬天的霜雪。
谢召：“是你让我老爹......?”
所以说，时湛明知道自己想要杀了他，还是将她的魂魄带给了她老爹。
谢召有点费解，问：“为什么？”
时湛有点无奈地笑了笑，说：“如你所见，我现在已经成了这副模样，我既然来找你，就没打算过继续在这世上活下去。”
——只有她亲眼见着他消失在她面前，她执念了结，才能彻底放下尘缘，得道飞升。
时湛说：“我会让你亲手杀了我的。”
谢召沉默了一会儿，问：“所以，你去盛京，是为了这件事？”
“是。”时湛把手轻轻搭在胸口，垂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匕首留下的那一道口子，有点难堪地用手拢了一拢，“......但是现在，我得先去买一身新的衣裳。”
谢召：“......”
她跟在时湛身后翻墙出了旧宅，走了一阵，这才忽然想到，时湛刚才似乎没告诉自己为什么他会变成那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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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弯如钩，风轻云淡。
已经半夜了，商林晚屋里的烛光还没灭，窗户半掩着，屋里头熏着暖炉，商林晚正坐在桌前，低头写着什么东西。
商誉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然而广陵偌大一座城池不可一日无主，商小爷病还没好利索，就被迫处理起了些他爹堆积的事务。
屋里暖炉熏得商林晚昏昏欲睡，强打精神站起身来，忽然桌前窗户动了一下。
商林晚起初没在意，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