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的一条羊肠小道走进树林。
禁林边缘的树木都很年轻,枝桠密密麻麻,为暮色点缀一簇簇深绿和橘红。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土壤的清香,落叶在脚下窸窣作响。透过树木枝条的间隙可以看到灰中带紫的一缕缕天空,它们低垂着融进秋色的梦,仿佛正小心翼翼地谛听大自然的心事隐衷。
他们一步步走向禁林深处,直到完全笼罩在密不透风的彩色穹顶之下。
“你们真不知道自己有多走运。”海格粗声粗气地说,他正带领他们穿过一片低矮的黑莓灌木,“哼,帮我干活……说实话,费尔奇上周把纳威带过来的时候真让我大吃一惊。我想以他们一贯的作风……不过更让我吃惊的是你被关禁闭的原因!——嗬,‘顶撞教师’!好小子!凭我对你的了解,这可不像你平常能做出来的事情。”
格拉狄斯看了眼纳威,笑了。后者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可是话虽这么说,我还得劝你们一句:少招惹那帮家伙!他们做起事来可毫不在乎。而且现在仍有不少他们的眼线藏在霍格莫德,同时监视着霍格沃茨。”
“为什么?这里由斯内普亲自坐镇,竟然还要增派人手?”格拉狄斯感到大为惊诧,“该不会——只是为了防止哈利·波特闯进学校吧?”
“算是吧。”海格模棱两可地答道。
可是,“救世之星”来到这里又能有什么作为呢?就算他率领大家推翻了斯内普一党,霍格沃茨围墙外的强敌仍然不可计数……灌木丛在他们身后颤颤巍巍地抖动着。
他们又踏上一条布满苔藓的碎石路,脚踩在上面微微有些打滑。微弱的潺潺水声正从树林深处传来。
“我说,你也时刻提防着点!”海格轻轻地戳了戳格拉狄斯的肩膀,黑亮的眼睛四处闪动着,“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小心驶得万年船’。而且你是女孩子,别再让他们找到伤害你的理由。”
“不必担心。”格拉狄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道路两旁长满了粗糙的橡树,有些树干甚至比海格的腰还粗,红褐色的叶子摆动着,懒洋洋地冲他们挥手。
“都是我不好。”纳威有些失落地看了眼格拉狄斯,“我本以为,反抗他们就意味着对正义的捍卫……要是我——唉,他们肯定认为你是跟我站在一边的才——”
“别再想这件事了,好吗?”格拉狄斯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他们希望我受到惩罚是因为我自愿出头帮你。那些人本想看你遭受折磨——甚至更糟,而我呢——不知好歹地击碎了他们的幻想。要是我不受到惩罚的话他们就出不了这口恶气。所以他们怎么对我与你无关,真的无关。”
“谢谢你这么说——”
“还有——”格拉狄斯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脾气,她感到积压了好久的怒气终于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你明明知道阿莱克托·卡罗会想尽法子来找我们的麻烦,你还要傻乎乎地在课上跟她认认真真地说理。她和她哥哥是以统治者的姿态来到霍格沃茨的,你跟她进行直白的辩论只会让你陷入水深火热的境地。更不用说你揭新政权的老底、公开批评他们的所作所为——仿佛凭这些就能证明你的话语是多么的正确、多么的铿锵有力?难道你真的指望自己能在他们手里得到公正的待遇吗?纳威,我说这番话不是为了让你做缩头乌龟,只是——就连麦格教授也告诉过我们:反抗的方式有很多种——现在当面戳他们的痛处进行示威是最不明智的。”
在连珠炮似地说完这些话之后,格拉狄斯松了松长袍的领子,她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烧。走在一旁的纳威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她说得没错!”海格从鼻子里往外喷着粗气,使他的声音听上去瓮声瓮气的,“跟他们讲道理只会使你的处境变得更糟,跟他们对着干会直接把你从悬崖上推下去!像你今天这样——脸上开花——已经算够走运的。”
“我知道。”纳威低下头,躲避着另外两人的注视,“可是开学以来的这几天过得太漫长,漫长得像要把人吞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洞里,一切负面因素都充斥其中,使人垂头丧气。我怕过着过着就会忘记眼下急需改变的生活,被彻底卷进琐碎的洪流,忘记本心……再加上好多同学都不在了,连哈利也不在了……我只是想让大家看到希望而已。可是私下里,我一直在怀疑自己,怀疑自己如此执拗的目的……长此以往——我承认,我怕自己战胜不了这种悲观情绪。”
听着纳威吐露心声,格拉狄斯沉默不语。在来到霍格沃茨之前,她确实希望能在这里得到历练的。可是目前这所谓的历练正在慢慢地侵蚀着她的满腔热情,她的意志,她的心。那感觉就像在一场如无底洞般的赌博中掷骰子,而骰子却不在自己的手中——至于明天如何、未来如何,没有人能掌控得了,所以只好在当下屏住呼吸,瞪眼瞧着骰子被人扔来扔去,在它落定的一刹那或笑看风雨,或悲伤叹息。
“哼,现在的霍格沃茨的确很容易让人迷失。”海格说——他一直在侧眼瞧着他们呢,“该来的都来了,你们只需要勇敢面对。倘若你们对自己都没有信心,那就更没有人能助你们一臂之力了!但是,如果你们打心底里仍然坚守着一线希望,坚信自己的生命仍然在放热发光,那么即使深陷困境,你们的能量也能融化坚冰——哪怕它们现在比你强。知道吗,没有任何信念会脆弱到无法改变现状!”
海格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纳威的肩膀,力道如此之大险些将他按倒在地。格拉狄斯望着海格那张胡子拉碴的大脸庞,终于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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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两旁的杂草越来越密。除了风偶尔撩动叶子发出的飒飒声,整个世界静得出奇。他们很快就要走到禁林中央了,这里的树木十分古老,根系纠结缠绕,远远望去就像一群形态可怖、张牙舞爪的树妖。
他们刚转过一棵布满青苔的老橡树,林子里就多出了一个令人在意的声音。
格拉狄斯警觉地四处搜寻,但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只在树下开心地啃食橡子的小松鼠。虽然她不晓得禁林里都生活着哪些神奇生物或住着什么人,但她确信自己听到了那阵奇怪的沙沙声,与他们三人发出的声音极不协调。可是她听不出,那到底是斗篷在地面拖曳,还是飞鸟的翅膀擦过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