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父亲看上去比格拉狄斯大不了多少,正透过漫长的时空镜头冲她微笑。如果不是束在脑后的长发和穿过耳廓的一串耳环,她险些以为他就是学生时代的卡拉努斯·卡尔加,因为他的五官和她身旁的这位极为相像——甚至还要比他俊美几分。然而在笑容的遮掩下——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很难察觉到他的瞳孔深处凝结着某种不近人情的冷峻。
此时,格拉狄斯光顾着寻思卡拉努斯·卡尔加的母亲在哪里,完全没有意识到对方早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她好久。
“这是我从他的遗物中找到的。一晃儿五十年过去了……物是人非。”
格拉狄斯转过头——就在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她忽然怔住了。倒不是因为卡拉努斯·卡尔加这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的脸,而是她在一瞬间恍惚地以为那位英气逼人的父亲跳出了相框。但这个错觉倏忽即逝:眼前人的目光要比他父亲的柔和得多。
突如其来地,一阵难以名状的哀忱爬上心头。虽然照片中人的快乐永远停滞在过去的某一时刻,但却被幸运地记录下来,印付于纸面。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随时穿过漫漫时光尘埃跋涉而来,让人得以回顾那时风华正茂的青葱年岁——聊以慰藉。即便他们已经归于尘土,一去不返。
“喝点什么?”卡拉努斯·卡尔加再度开口,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茶?咖啡?南瓜汁?”随着魔杖在桌上的每一下轻敲,相应的饮料便应声出现,“还是——?”
格拉狄斯忽然感到喉咙发紧:“不了——”她摇了摇头以掩饰自己的紧张,“谢谢——”
她垂下眼睛,目光转而落在对方手中那根手柄很像豺头的青灰色魔杖上,魔杖的上半部分饰有许多奇异的花纹。
“好吧。”卡拉努斯·卡尔加简单地应了一句——他一挥魔杖,三杯饮料就消失不见了。“我喜欢跟人说话的时候喝点东西——你知道,放松放松心情、舒缓气氛之类的。”
格拉狄斯感到脸上的苹果肌突然僵硬得像块石头,但她并没有把内心的疑惑表露出来。
不过卡拉努斯·卡尔加对此并不是很介意。他把椅子稍微往前挪了挪,然后侧身望着她,温和地笑了。
“舒伦博格小姐,因为你是新生,所以我比较关心的是:已经适应霍格沃茨的生活了吗?”
“嗯……”
“‘嗯’——是什么意思?”他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
“我是说——已经适应了。”
格拉狄斯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脸红了。她想掩饰也是徒劳。
“我明白了。”卡拉努斯·卡尔加摩挲着剃得干净的下巴说,“如果今后遇到什么困难——我刚才也跟莉珊德拉度小姐说了——可以直接来找我。毕竟作为麦格教授的人事助理,为学生排忧解难也是我的分内之事。”
“那太感谢了——”
卡拉努斯·卡尔加却慢条斯理地打量着她,浅色眸子中的意味含混不明。
“你没有别的事情要对我说吗?”
格拉狄斯本想直截了当地说“没有”,但那两道如繁星一样的目光很是炫目。这下子,她不仅彻底患上了失语症,而且完全坐不住了:扶手椅仿佛变成了一个小火炉,随着某人越来越温和的声音逐渐升高温度,好像决心要让她全身的血液燃烧起来似的。然而,优雅地膨胀起来的肥皂泡最后反倒以猝不及防的猛烈破碎而终止——因为此时此刻,全身的细胞都在高声尖叫,及时为她敲响了警钟:该适可而止了!
于是,格拉狄斯以一个十分坚决、但动作幅度有点大的甩头回绝了他。对方显得有些不安,似乎在担心她是否扭到了脖子。
“好,我们言归正传——”
卡拉努斯·卡尔加起身走向那面巨大的书墙,用魔杖在一个类似站立式升降桌的表面有节奏地轻敲几下:一本铜制封皮书的书脊立刻闪烁着金色的光。书墙应声而动,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自动将他需要的那本书从书架上推了出来——他一挥魔杖,它便平稳地落在他手中。
“舒伦博格小姐,你肯定没有忘记我在第一节课上讲的内容——”卡拉努斯·卡尔加边说边朝她走来,“尼可·勒梅曾经只是巴黎一名普通的抄写员,虽然地位卑微,但学识渊博。在十四世纪,知识的保存大多靠的是抄写员们无比艰苦的劳动——想想看,单凭一只手和一支笔,无数佳作便因此而得以流传后世——”
格拉狄斯站了起来,心想埃瑞达努斯·威尔克斯是不是把她之前关禁闭的情况全部透露给他了,所以才——
“没错。”卡拉努斯·卡尔加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我希望你能体验一下这位伟大的炼金术士在那段默默无闻的岁月中经历过的艰辛——当然也会享受到配得上这一切艰辛而得来的光荣。你要记住,‘在探索的道路上持之以恒,永远不要放弃希望’。”
格拉狄斯递上双手接过书。不知是不是铜制封面的缘故,这本书比她想象得要重得多,单从外在便能感受到它所蕴藏的价值。
“其实这本书也是我父亲的遗物,而且据称是福尔卡奈利(1)隐退前的最后一部作品,世面上早已绝版了。”
迎上格拉狄斯好奇的目光,卡拉努斯·卡尔加又走近了些。
“这学期新开的几门课程本来是可以相互促进的,无奈学校定了很高的门槛,并不是所有对此感兴趣的 N.E.W.Ts 学生都能参加,再加上同学们目前的水平参差不齐,课上需要额外扩展讲解的知识太多。尽管如此,我仍然打算从这本书中抽出几部分——唔,请把书翻到目录页,找到‘炼金工艺:仪器’那一章——”
说罢,卡拉努斯·卡尔加拉开抽匣,从里面勾出一沓羊皮纸——很像他写信用的那种。
“毋庸置疑,最出色的是你们七年级,书读得多,悟性也高。相比之下,六年级的同学就相形见绌了,虽然我给他们讲的内容并不深,但是他们普遍认为炼金术的语言很不容易理解,做练习的时候也无法得心应手,所以我只好把本周的内容挪到下周,这周用来答疑——正巧,我又给你们年级旷了一节课,这样一来,两个学年的进度就差不多保持一致了……我看看,七年级九个人,六年级六个人……总共十五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