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白书疑看着郑迪吐了一口烟丝,蒙蒙白雾中的两个少年,终于还是长大了。他伸手拨开那些袅袅尘杂,却依然留不下那个自己。一点残影,无可逭。
日落后的什刹海人头攒动,吊脚、飞踏。春日的晚风,带着喜出望外的感动,把人吹的醉意蒙蒙,一排排老建筑屋角悬挂着的灯笼,像是在庆祝夜色的降临。湖面的清风吹来,微凉。黄包车远远地驶过,车上坐着两个穿旗袍的女孩子,客观世界中的时间,终是倒流了。过去的每个今天都在此刻离合。现在的每个此刻,也都永远存在着。这时的北京,终于是老舍的“北平”了。
“上次来,有两年了吧。今天喝点儿?”郑迪递给白书疑一个空杯子,对着菜单问:“你口味没变吧?”白书疑接过杯子,说:“没变。”
“那还是老几样啊!”白书疑点了点头,拿过桌上的酒,斟了满杯的给他:“你是变了不少,变得比以前放松的多。”郑迪点了点头:“是啊,我们两个都不用守着手机等通知了。”白书疑放下杯子,点了一支烟,看着墙壁上的挂画说:“那会儿你手机一响,人恨不得跳到医院去。吃个饭,菜还没上齐人就跑了。”郑迪微微一笑,指了指打火机,白书疑递给了他一支烟。接过烟,他看着白书疑说:“你的颈椎好多了吧?那会儿和你吃个饭,膏药味儿都能盖过饭味儿。”
“是,改行不做律师之后好多了。”
“看看,还省了膏药钱了。”
“你呢?过得还好吗,这两年...”郑迪望着白书疑苦笑,他望着身旁的空位,端起了酒杯,不知道该和谁说笑:“只能是每天都过得精彩。”桂花、青梅的酒味,在齿间缠绕。烤肉的火盆里的,哔剥的响声。是那日婚礼,她白色衣裙,轻轻走来。是礼炮的轰鸣。是红色丝绒毯上的花瓣编织成的和弦。是他的,手掌中的纹路,怀抱里的轻声呢喃。香甜的醉梦。飘散在医院走廊的尽头,白色的挽联。他哭泣。走得决绝的人是案前祭坛的一捧香灰,压得他无法喘息。中年丧妻。长长的缄默,郑迪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对着白书疑说:“有空陪我去看看她吧,姚玉走之前还惦记着你呢。”
白书疑端着酒杯低着头问:“她葬在哪儿呀?”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郑迪举起酒杯说:“以前我刚毕业那会儿,和老师查房,每天早上八点一到门口。每个病区总会有几个病人,指着他的病友跟我说,郑医生你先给他看看,他更不舒服。”
白书疑的酒杯和他隔空击了一下掌:“同病相怜”。郑迪望着白书疑点了一下头。当时他不懂为什么,那么热爱篮球的白书疑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了省队的选拔。在年少气盛的青春里,他很长时间都在耻笑着白书疑的软弱,以为是他不够坚强。可是到了自己,才知道人生无常,愧对和悔恨,才是一切的常凶。就像他怎么都忘不了,自己的母亲躺在手术台上,作为外科医生的他,竟然也只能在手术室门前,苦苦等着那个结果。尽管早就了然于心:“放弃治疗”那四个字,那一页纸,还是会出现在他的每一个梦中。
“这么多年,你也辛苦了。”屋顶上的灯火映在白书疑的脸上,白色、红色的光点,在他眼眶里,打着转。他看着烤肉季门前,人群淡去。幽幽灯火明。诉沉默。
“你说,父亲他还有可能吗?”杯中青黄,抚上眉心,垂垂老矣。所有轻而易举,都要他耗尽心力。郑迪看着桌上的青梅酒,摇了摇头:“七、八年有了吧,人病的时间越长,离社会就越远。”老北京豆腐的香味,让白书疑感到羞愧。他过得越好,就越是觉得亏欠:“那他这种情况,是不是还不如去了。”
“我爸呀,这一世也难,没过过什么好日子。被弃养、被收留,在孤儿院里来来回回转。唉。”窗格菱形雕花上,篆刻着他的伤痕。郑迪起身端着酒杯,座到白书疑身侧,拍着他的肩膀,无言的安慰。亲人离散,但凡说得出口的,都是些廉价的词语。
“一会儿去我那儿吧,姚玉走后,我就一直住在她那里。我那儿空着呢,昨天才找人打扫过。”白书疑点了点头。
“真可笑,意外来的前一晚,我俩还吵架呢。气得一晚上谁也没理谁。早上起来就去上班了,你说她是不是还在生气呢?气的直接玩失踪了。”郑迪摆了摆手,又叫了一杯酒。人的体面全靠着这半透明的液体,男人饮红了眼,女人映红了脸。夜色迷迷,一江意暖,一畔春寒。什刹海白色的石柱,南锣鼓巷老旧的建筑。远方灯火,闪烁。风沙不语,柳枝虫鸣,声声。天将明,所有的身躯都隐藏在了漫漫长夜里,黄包车的叫喊,餐具酒杯的碰撞,老餐馆熄灭了灯火。白书疑和郑迪就着黑暗,一前一后慢慢地走着,挂满了风霜的人,走白了月亮,只为“回家”。
白书疑挂上窗帘,趁着日色沉沉睡去。窗外细细绵绵的春雨,轻拍着飘窗。清风吹拂白色的纱帘,污浊。往日又在眼中升起。黄昏操场上,无人回望。闪着光的篮板,白色球衣轻轻荡漾,歌唱。跑道旁的少年招手,微笑。暮色中桂花满池。姚玉拿着两瓶汽水,慢慢走来。树下郑迪拍了拍白书疑的肩膀说:“后天比赛,还是我帮你盯人,你进攻。”白书疑飞快地挽着鞋带,点了点头,伸出手说:“我们一起进省队。”
从师大附中,到家里要穿过三条蜿蜒的巷子,训练结束后,白书疑拎着篮球,在巷子里慢慢的晃着。太阳慢慢的降落,半边藏在云里,半边还挂在天上。推开家门,六点多的屋子里漆黑一片,客厅没有开灯,厨房也没有饭菜的香味。安静的像是小时候奶奶家院子前面的那间祠堂。他把手里的篮球靠在鞋柜边放下,换好鞋,拉开客厅的灯。走到自己的屋里放下书包,听到父母房间里的浴室哗哗的水声,走到厨房拿了一支冰棒。坐在窗前看着漫画。太阳渐渐落下,浴室里的水声还未停歇。他敲了敲父母卧室的门,没有人回答。他趴在门口,喊了一声:“妈”回答他的依旧是水声。他推开房门,说:“我进一下”打开了灯,看见母亲倒在床角的位置,□□着身体。被震慑的人,不知所措。急急忙忙地关上了灯,带上了房门,呆站在门口。颤颤巍巍地喊了一声:“妈?”仍没有回应,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又打开了房门,慢慢的走向前,试了试鼻息尚存。他晃了晃倒在地板上的人说:“妈,您睡着了吗?”又没有丝毫反应,他跑出了卧室关上门,用座机打了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