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不停地重复。哭喊。泪滴伏在我肩膀上。她一口,我一口,脚下凋零的烟蒂,是三月未绽放就要枯萎的花蕾,一束,一束。是失航的飞机,左右晃动。扶着我肩膀微微笑的人,她退后再退后。倒在云层上,消失在黑夜与白昼的齿轮中。我奔跑大喊,她的衣角,擦过我的手心,的温度。滑落。花落了。面前的人就这样消失了,眼前的世界模糊,再模糊。我抬手拂过泪珠,眨眼间是我倒在了血泊里。
“曾然,你醒了。”
白色的墙,白加橘黄。
“我还活着吗?”白色天花板,白的雪红,我就躺在血泊里?
“曾然,是梦。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岁,上高一。黄医生,这个问题我梦到过。”
“不是梦。曾然,这个问题只能在现实中。”
“这是你的早饭,等下给你松开先吃饭吧。其他的,会好的。”他指向床头的那个白色饭盒。头顶的天花板下降,降落,停在了我的脚尖的,是一片冰冷的雪花。小笼包、米粥。恍惚中看到张石安走过来抱着我,问我爱不爱他。他面容模糊,高高瘦瘦的,带着眼镜。那个本该上高二的我,却在精神科接受治疗。
病房里只有我自己,什么感官都被剥夺。那时,我确定了,我活在一个本身就不存在的世界里,没有痛苦,不要用思考,也没人邀请我出演新的“剧目”。终于活成了一个概念。
福尔马林,只有福尔马林在空气中飘着。我无力思考,更没有办法证明。躺着和吃饭成了唯一的活动。很多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睡了还是没睡。房间里也没有任何可以反光的物体,洗澡间里也没有。自由是稀少的。什么时候醒来什么时候睡着,都是不能掌控的。唯有数不清的针管和药片。
护士的脸明明暗暗,眼皮抬一下就模糊一点。
“把她给我办了!”一群人扯着李舒的衣服。她大叫着,他们不仅无动于衷反而更加兴奋。凌晨的校园没人听得到,我用手去抓,唯一能摸到的就是空气。“不是喜欢吗?让她光着!那幅画所有人都看到了,拒绝我!你配吗?还装你妈清纯呢?”她在颤抖,我冲过去。站在他们面前挡住李舒,可我明明就站在这里,他们却看不到我。我大声呼救却无法阻止。“把她绑到桌子上,那块好使劲。天亮就校庆了不是?拒绝我?让大家都看看!”红色的木质桌子一张一张拼在一起,白色的布台上,一块一块的污垢。被扯乱抓损后,皱巴巴的掉在了地上。我站在在课桌前,看着他们把她撕毁,扯碎。她咬着自己的嘴唇,努力的忍着,忍着。她扬起脖子望向天空,天空暗的像一只塑料袋。黑压压的塑料袋,她被装了进去。我努力的叫着、喊着、跑着,可是却无能为力。他们走后,我终于有了形体。我奔向李舒,把她解开。我跪在桌子上流着泪,抚摸着她的脸。她不停地重复着对不起。我抱着她,她乱蓬蓬的头发像校园栅栏上的铁丝网,无论怎么梳理都依然凌乱。她先是哭着,再是大叫着,最后边笑边撕扯我的衣服。我想要扒开她的手,却发现自己动也动不了,是一棵长了根的柏树。□□的我被她绑在主席台上。太阳就这样升起了。台下的人,他们穿好校服,把手里的书砸向我。我叫喊,无人理会,面无表情地挥着双臂,他们只觉得我是疯子。他们手拿着菜刀冲向我,我抱着自己无处可躲,倒在人群中。一把把匕首刺穿了我的胸骨。
“曾然,你醒了。”
白色的天花板,白加土黄加深红。吊瓶里的液体一下一下的钻进我的血管中。
“是梦?是我被□□了?”
“梦里有真实的,也有虚构的。但是都不等同于现实。”白色大褂拿在手中的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他伸手在我眼前晃了几下,那双盯着我的眼睛,像是在看一直生命垂危的流浪狗。怜悯。担心。一明一灭。是火烛微红的灯烛,眨眼间什么都归于“无”。以前从未觉得白色有什么含义,在油画颜料里,白色甚至不能被称为颜色。因为这世界上的白色,多多少少都会被周围的颜色影响。现在这满目苍白。我生命中的白,满怀幸福神圣的白,是怎么涂写都会被擦去,抚平,毫无痕迹的白。是什么都不曾留下,也不会留下的空白。这大概就是基督教里最圣洁也最无力的颜色吧,出生和死亡,什么都没有,怎么都不可能是自己。一段一段空白,是磁带上没有音频的断点,停停走走。在眼睛里钻进去,从耳朵里流出来。
日轮落下,是影子,把月亮藏了起来,天上的星星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窗外的草地,也褪了色。窗边的我枯坐着。低头,一寸一寸,数着窗子的投影。盯着它们,斜了一点,又斜了一点。门推开,护士端着药。两粒。苦涩。
叮叮...是门铃的响动:“我不能再来了,我们被发现了。”面前这个男人,我们私通很久了。1,脱下手套,在手里把玩着。“那何必来?”他说:“我爱你。今晚,是最后一次见了。”我点头笑了笑:“行啊,也没什么影响”。
“是她!她先勾引我的!”一个女人来势汹汹,用力地撞着门。高跟鞋趾高气昂地喊着:“呸,贱女人!”侧面的窗户被她用石块砸烂了,她把手伸进来指着男人说:“你给我滚出来!”男人被他拎了出去。转头我看见了爸爸和哥哥,他们就站在门口的位置。“混蛋!”爸爸抬起脚把我踹倒在墙边。“别做红灯区小姐了!”哥哥扔给了我一叠钱。我撇了撇嘴,我想我要的可能不是钱。妈妈冲进来大喊着:“玷污家门,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还不死呢!”她掐着我的脖子,把我按在地上。我想这一生就要结束了,终于要结束了。我看着她,她睁大眼睛瞪着我,她烧红了的双眼像一块烙铁,刻在我的眉间。我想也许是时候把火种还给世界了。哥哥一脸惊恐的看着我,指着我说:“大逆不道”。回眸间,一双手像是按在了什么柔软纤细的东西上一样。转头,怎么是我在掐着妈妈?颤抖中她没有了呼吸。
“曾然,你醒了。”
床单,是白加紫罗兰加天蓝。
“现实我母亲还好吗?是我把她怎么样了吗?”黄医生缓缓地从对面那把椅子上站了起来。在我的病历上画了几笔:“没有,她很好。”沙沙声,是削铅笔时落下的木屑。
嘎嘣嘎嘣的声音,也许是身体里某个关键的零件松动了。这里的天气在印象里总是在下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