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任务后，所有女兵的状态都或多或少出现了问题，基地里的心理干预小组办公室最近又忙碌了起来。
林瑜知道自己也有病，心病。但其实她每天训练、吃饭、睡觉，表现在所有人面前的，都是无比正常的林瑜。心理干预小组给她的评估也是一切正常，原因林瑜很清楚，她的心病根源并不是害怕和恐惧。
那天，她最终还是选择打开弹夹，查看了里面的子弹。
5.8mm，DPB87普通弹。
子弹的信息几乎在打开弹夹的瞬间浮现在脑海里。
袁朗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所以当强烈的呕吐感涌上来的前一秒，林瑜硬生生压住了那份生理反应。借着装回子弹的空隙她自然的换了个动作，实则是借此减轻不断涌上来的呕吐感。林瑜抬眸，平静的对上袁朗的视线，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像是在疑惑袁朗为什么盯着她看。
她并没有把握能够骗过了袁朗。因为无论是谁，被袁朗穿透性的目光注视着，都很难保证不露出破绽。
平静的回到基地，平静的和三中队告别，平静的去食堂吃饭，平静的回到宿舍。杨燕还在餐厅，安静的宿舍此时只有林瑜一个人。摘下头上的帽子缓缓放到桌子上，林瑜的动作猛地一顿，捂着嘴跑出宿舍冲进了公厕，
呕吐声透过隔间半掩的门缝，隐隐约约的传出来。
一阵呕吐感结束，林瑜平静的按了抽水按钮，抽了张纸，抹去嘴上残余的痕迹。她把刚刚吃进去的晚饭全部吐了个干净，此时胃里空空，林瑜却没有感受到饥饿，甚至一度还有再呕出些什么的感觉。
不能再呕了，再呕，就把肠子一并呕出来了。林瑜苦中作乐的想。
随手扔掉卫生纸，林瑜打开水龙头，捧着水一遍遍拍打着脸颊，企图将因为干呕而涨红的面色冷却。
任务时瞄准镜里一个个仓皇的人影，扣动扳机的感觉，现在回想起，不再是玩游戏一样轻飘飘的感觉。每一个画面，都结结实实的砸在她的心上，她感觉无比恶心。而似乎越能回想起之前的那种轻飘飘，身体条件反射般的恶心就越剧烈。她不得不强迫自己去想着别的。
水龙头还在不疾不徐的流着水，林瑜抹了把脸上的水，抬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略显狼狈的人。
有那么一瞬，她突然觉得镜子里的她十分陌生。明明还是一样的容貌，一样的穿着，但她就是觉得，有些看不懂这个人。她的身上，似乎多出些以前的她从未有的东西。
林瑜感觉，自己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哪怕现在醒了，还是被梦魇魇住了。
“林瑜你怎么了？”方明月走进厕所，看到洗漱台前的林瑜不禁愣了愣：“你脸色不太好。”
“大概是晚上吃多了，肚子疼拉肚子。”林瑜面不改色的说道，关掉水龙头，表情淡淡的朝方明月点了点头：“我先走了。”
方明月狐疑的看了一眼林瑜，但林瑜表现的确实十分自然，除了脸色不好，表情和言语都没有任何反常的地方，如此，她也只好目送林瑜离开。
女兵们完成第一次任务后的当天夜晚并没有什么宿舍内的夜谈。
她们太累了，持续高强度的集中精力，还有第一次杀人后的情绪转变，这些都让女兵们感到精神十分疲惫。好在袁朗应对这种情况很有心得，大发善心的提早解散。没有多余的活动，没有谈心，所有女兵都早早完成了洗漱，关灯睡觉。
夜里，杨燕在一声惊呼后从梦中惊醒，她慢慢挪开被子，小心翼翼的观察对面床上的林瑜。林瑜似乎睡得很沉，一动不动的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
杨燕松了口气，梦里近乎真实的血腥和残忍激得她出了一身冷汗。她忙裹紧了身上的被子，将头探入，呼吸着被子里带着热度的空气，这让她感受到片刻的安心，一股委屈却涌上心头。
不一会，被子里传来女孩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许久未曾停歇。
林瑜并没有睡着，或许说她好不容易在仍然紧绷的精神下勉强入睡，却又很快被噩梦惊醒。梦醒后的惊异让她失去了再次入睡的可能，于是她平躺着，静静感受着来自心口的跳动。
她听着对面床上杨燕传来的一声惊呼，却没有起身查看的欲望，静静等待着杨燕查看过她的情况又缓缓躺会去。
她听着杨燕的哭声，睁着眼无声的瞪着天花板。
林瑜不想哭，一滴泪也挤不出来。她不觉得愧疚又或者害怕，哪怕是梦里混乱血腥的情景，醒来后她的第一反应也是恶心，而不是害怕。她只是突然有些搞不懂生命。只需要一颗小小的子弹，瞄准、扣动扳机，一个生命就可以这么轻易的消亡。那人和地上的蚂蚁又有什么区别呢？
或许支配你踩死地上蚂蚁的只是你脑中闪过的一个念头，甚至它的死亡不会在你的大脑里留下任何痕迹，未来的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你都不会有一次想起这个被你踩死的可怜蚂蚁。
林瑜不喜欢能轻易处决他人生命的这种感觉，这只会让她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如鸿毛一样，哪怕自己现在处在处决别人的位置上。也许未来的哪一天，自己也会和那些倒在地上的人一样，轻飘飘的死去，到时候，会有人记得自己吗？
袁朗若有若无的视线最近总是落到她身上，或许在之前她还会脸红心跳忐忑欣喜，可现在，她的目光不再会不由自主的追随着他，甚至每每察觉到他落到自己身上的视线，一昧的只想逃避。
她搞不明白这双注视着她的眼睛里含带着什么意味，她猜不透他的目的，也不敢随便去猜。
她逃避着“他是不是看出我的不对劲”这种想法，为此，她只能一遍遍的忽视这双眼睛，假装不曾发现。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甚至她很清楚，就算现在袁朗还不确定她是否有问题，不久后也会知道。
原因很简单，她一向优秀的射击成绩出现了断崖式下跌。
她不敢去瞄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