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此刻变得格外缓慢，冯春生坐在那里仿佛与世隔绝般，无声无息。
桑果神情绝望，跌坐在她身旁抚摸着小腹，喃喃道：“难道，他今日必死无疑了吗？方才明明告诉我，这庙里有一线生机的，可生机在哪里？”
哑童冷眼旁观，那支簪上淬的毒究竟有多凶猛，除却她，恐怕连唐喜也一知半解。她天生擅制毒和发明暗器，所以唐喜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她。
桑果跪在佛前，搓手祈求着，然后开始磕头，一个接一个，噗通噗通无比虔诚。
在旷达的户外，距离这座庙宇不过几公里，平霁王的手下们还在苦苦支撑。赫云旗立在郁汝癸身后，两人站在半山腰静静望着拖沓的战局。他带来的俱是精兵良将，百战沙场，岂是这些王府护卫们可以匹敌的？
“主上，你在等何人？”
郁汝癸负手在后握着长弓，他仍覆着面具，唯那双眼，幽深冷漠，古井无波。“北朝政局看似平稳，实则不然。皇帝垂垂老矣，却还放不下权势，自己的儿子久居太子之位却无实权，兵马分放在戍边将军和藩王手里，一旦皇帝突然崩逝，后果可想而知。”
他顿了顿，遥遥望向内城的方向。“即便是这京都之内，守城和禁军统领都各为其主，一旦围城挟天子杀重臣，待大军赶到，恐天下早已易主。”
赫云旗忽道：“这些年打仗忽略了北朝时局，但探子偶有来报，说是太子懦弱无能并无建树。倒是平霁王，在北阴之地屯粮练兵，其心必异。”
郁汝癸默了片刻，淡淡道：“能在夹缝中存活至今，弄清那太子究竟是个草包还是大智若愚在等待时机，可比一个梁如歌、一张早已面目全非的布防图来的有价值。”
赫云旗听完后内心五味杂陈，这位主上在宣读遗诏后，登基大典前忽然失踪，举国陷入混乱。他说自己无心那个皇位，倒不如群雄割据能者居之。可分明他就是那位能者，乱局中一双勘破表象的双眼，一颗坚如磐石的心，更悖论经世之才和一身绝世武艺。
他本正统，只需振臂一呼，万民拥戴，驱逐犬戎收复山河不过时间问题。可他却落入心魔中，再不肯回云敷城去。都说时间会改变一切，不知何时这位南魏的太子殿下才能想通？
又过了片刻，郁汝癸抬手做了个绞杀的手势。赫云旗的手下得令，气势陡然一盛，刀刀见血，大开杀戒。
就在一柄大刀砍向梁如歌时，天空突然传来一声鹰鸣，紧接着有一列着银甲的侍卫如潮水般涌来。为首的男子看着很是年轻，一袭白色衣袍，神情冷峻。在他的带领下，赫云旗的手下失了方才的勇猛，军弩近距离射击可谓威力巨大，一旦射中，轻则伤残，重则丧命，不是儿戏。
“果真来了。”
郁汝癸挽弓拉满，弦上的长箭精钢所制，足有婴儿拳头般大小。他瞄准了那白衣首领的头颅，只消一箭，必定叫他血溅当场！
啾啾鸣叫的鸟群斜着飞过枝头，又略过庙顶，朝着更远的东方飞去。
庙顶上的黑猫肥硕慵懒，在残缺的瓦砾间行走，不时低头张望。一群鸟突然飞来，惊地它一脚踏空跌了下去。好巧不巧就砸在了冯春生的头上，她身子一歪，侧身躺倒了。
这突来的变故给一旁不住磕头祷告的桑果吓得不轻，哇哇大哭起来。成年人的崩溃都需要宣泄的出口，也许不是怕，只是绝望。
哀恸声中，一线清越的嗓音与众不同。她咬牙切齿道：“快给老子爬开，腰要断了。”
黑猫从善如流挪了挪屁股，然后坐在了她的脸上。冯春生顿觉呼吸苦难，弥留之际张嘴便咬。那猫全身炸毛，感受到了甚于天雷的威力，双瞳一竖，不可置信般扭头望着她。
冯春生一张包子脸硬生生是被挤出了褶子，翻着白眼吐着嘴里的毛，愤愤不满道：“求个屁的神佛，还不快来救我！再耽误个一时三刻，那十三就能亲自登门拜访神佛了，还用你求？”
桑果迟疑片刻，捡起一根小树杈试探地去戳那黑猫，岂料那猫甫一龇牙，就吓得她连滚带爬逃出丈许。
冯春生几乎奄奄一息，不知是气得还是放弃了，厌厌道：“再不济，也不能死于猫屁股啊……那个谁，你来点燃这管封漆烟火，若你男人能撑到它炸开，我许他不死。”
听到你男人三个字的震撼和羞怯，完美战胜了对黑猫的恐惧。她一咬牙一跺脚，抱起脚边的破陶罐就冲过来了。饶是黑猫身经百战也抖了一抖，屁股一挪让到一边。
人倒霉真是喝凉水都塞牙，桑果抱着必死的决心闭着眼冲过来，全然不顾破庙里横陈的稻草和破烂，脚下不知被什么绊着了，向前一扑，陶罐脱手笔直地砸在冯春生的头上。当时鲜血就顺着头发流了下来，划过左眼一路顺着脸颊滴在地上。
冯春生全身毫无知觉，此刻虽已稍稍缓解，却也未觉察到疼痛。她长叹口气，集中精神放在左臂上，凭借着强大的精神力，手指竟能弯曲了！
她并不知那簪子上究竟淬了什么毒药，但无论是什么，她都已发觉了自己的不同寻常。那十三早前划过她肩胛时已中了毒，还有唐喜，那迎风抖动吸入口鼻的定然也是毒药，她除却身体僵硬失了知觉，旁的，也没什么要紧了。
细细回想，自从生饮了那妖孽的血后，身体确然是发生了变化，变得似乎百毒不侵了。寻个时机，得好好问问那郁汝癸才是，别真的是什么山精鬼魅，魑嵬魍魉之辈成了精幻化的人身。
一旦有了突破口，后面的自然顺势而为水到渠成。她逐渐又重新感知了自己的四肢百骸，嘴角扯出一丝嘲弄的笑意，起身摸出一把竹筒，一个个捡着看了看，嘟囔着好钢用在刀刃上，叫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祸水。随着嗖地一声窜上了天，一道红烟清晰可见。
冯春生扶着桑果的手站起来，可桑果确实个不可靠的，脚下不是绊着破陶罐就是干枝，这不，又猛地向前倾倒，若不是冯春生一把拽住又要趴地上去了。
拽住时触到了她腕间的腕脉，不由抬眼震惊道：“嚯，下了这么大力去磕头，竟还是个孕妇？当真是情比金坚，生死不负啊。”
她松开桑果，自己缓慢地站了起来。
一边整理袖口的护腕，一边往前走。蓦然抬眼，清亮的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