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她还会拿鞭子抽人,好凶啊……”
私议声中,沈清禾收回左右顾盼的目光,不大自在地清了清嗓,强自昂首挺胸,只是声势到底还是弱了下去,连着她的视线也随之错开了,落在低处,含着一点别扭的自我怀疑,:
“那我问你,我这个人——很凶吗?”
段元朗眉目舒展,依旧温和带笑,老先生一样摇摇头:
“不凶不凶,”他甚至说,“还可以再凶一点。”
“……你!”
一众旁人的轰然笑声中,沈清禾顿时语塞。饶是平日里娇纵惯了,也还要面子。当下不禁又羞又怒,一跺脚,便甩手跑开了。
段元朗见状,并没有挽留,只是悠悠然回身,对江宁与在轿中忍俊不住的玉竹和成琴道一声“见笑”。
几人进入府中,正逢段老爷出来相迎。得知他们曾救下元朗,段家老爷盛情溢于言表,更提议留人住在府上,在城中多玩几日。
江宁只道要事在身,故而不便久留。段老爷为人大方,见包不得他们的衣食玩乐,便打算包一条船送他们直抵昭州。
与此同时,甩手离去的沈清禾正气恼着段元朗不明白她的心意,闷闷不乐走在大街上。
经过绸缎铺,恰巧从门外瞥见孟芸娘在里头。择日不如撞日,她趾高气昂走进铺子,故意挑上孟芸娘相中的一匹绸缎,手一搭,便是说什么也不让。
芸娘性情温和,本不欲争抢,然而身边的丫鬟看不过眼,立时争辩道:“分明是我们先来的!”
沈清禾哪里会依:“那又如何?这绸缎可是我先说要买下的。”
绸缎铺的老板有口难言,战战兢兢,怎么说都是哪一边也不敢得罪。
芸娘见状,率先让了步;沈清禾拿到绸缎,面上更加得意。
孟家丫鬟咽不下这口气,俗话说“蛇打七寸”,她眼中浮过一抹讥笑,当下不以为然嘲讽道:
“倒忘了恭喜沈小姐即将出阁,这绸缎您尽管拿去。不过,既是嫁给林广生那样的浪荡子,穿什么还不都一样?阻止不了夫家出去花天酒地——”
沈清禾瞬间变了脸色。芸娘忙出声制止,朝旁喝道:“休要胡言!”
那小丫鬟伶牙俐齿,偏还是个脾气倔的,更不甘不愿道:“小姐!整个城里,谁不知道林家和沈家结亲的事?那林少爷日日流连花楼,醉酒成性,都已经传遍了!”
沈清禾被戳到痛处,偏无话反驳,只捏紧了手里的鞭子。临走前,沉声回头道:
“掌柜的,这绸缎给我留好了,改日我亲自来量身做衣。”
说完,便带着随身的一个丫头走了。
沿路经过城中最大的怡红楼,还不到傍晚,楼里已是宾来客往,红袖飞舞。
有个刚出来的客人没站稳,不慎撞到了站在楼下的沈清禾。适时,正有一醉酒男子,凭栏立于回廊,左拥右抱,晕陶陶在日暮风中呢喃:
“今儿个爷高兴……”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把银票,迎风一扬,簌簌飘洒间,又痴笑放言:“谁捡到就归谁!”
顿时惹得一众娇呼连连。
沈清禾伫立在楼下,看在眼里,迟迟未肯挪动脚步。不由地眼眶泛红,咬牙强忍,压下喉间不争气的哽咽。
一旁的丫头张惶注视着纷至沓来的路人,小心翼翼附声提醒:“小姐,这人好像是姑爷……”
她想也不想,立刻恨声回头:“他不是你姑爷!”
夜色渐深,描摹出园中壁立的树影。唯有风声幽寂,月挂南楼。
回到家,沈清禾愈觉气愤难当,当着沈老爷的面,吵闹着决不嫁林广生。
沈夫人静坐在侧,看她转来转去的闹也没法子。但见沈老爷已是面色铁青,忍无可忍,遽然一掌拍上桌,怒声叱喝:
“胡闹!”
一下子,整间屋里就只有寂静的回响。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你方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闯进书房,惊扰了客人,现在又跑到我面前来撒泼打滚,我倒要问问你,平日里学得那些规矩都哪里去了?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沈清禾丝毫不畏惧:“你还知道我平日里学什么?从小到大,你管过我吗?你真正在意的,从来就只有那些客人和生意。既然这样,你凭什么擅自决定我的将来?我沈清禾,死也不嫁林家;想让我嫁给林广生,两个字——做梦!”
一记耳光随话音骤然掴上脸,平地一声惊雷,换来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沈清禾顺势偏过头,反应过来,眼眶一圈泛红,不声不响,立刻头也不回地跑了。
沈老爷愣了愣,方醒过神来似地,怔怔看着自己的右手。方才怒极,一下失了分寸。可他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到大,他还从没打过她。
“你去哪儿?”
望着那渐融于夜色的背影,他忽然产生一丝慌乱,声音又气又急:
“我叫你哪里也不许去!”
华灯映水,夜风吹来丝竹歌声,柔艳绮丽。
灯火通明的怡红楼内,林广生喝得醉生梦死,浑浑噩噩。行乐之余,觉得无甚趣味,又要点头牌玉锦作陪。
怡红楼的老鸨踯躅片刻,上前赔过笑脸:“玉锦姑娘这两日身体不适,怕冲撞了各位爷,所以……不便伺候。”
林广生只道妈妈是在找借口,不顾拦阻,一手推开她,醉醺醺地就上楼了。
东倒西歪径直走向玉锦的房间,林广生后背从内抵上房门,斜眼打量着端坐案边的窈窕背影,只当她在欲擒故纵。是故摩拳擦掌、迫不及待上前,双手捏上香肩,正欲一亲芳泽——
青丝如绢,女子回过头,一张乌青可怖的脸霍然放大在眼前。
未等林广生惊叫出声,她已面目狰狞现出尖牙,即刻埋头咬上他的脖颈。
人来客往的怡红楼内,宾主尽欢。来往的贵人公子里,谁也没注意到,一扇房门上渐落下去的血红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