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刹那间变得冷冷清清。
徐光启心里一愣,“皇上是话中有话啊!”
天启走到一个木床边,对着徐光启说:“徐先生,请看看这木床,这是朕花了半年的时间改造的。”
这是个朱漆拖床,仅容一人,上有一顶棚,周围用红色的绸缎为栏,前后都设有挂绳的小钩。天启让一个宫女坐在拖床上,然后让个太监到御花园里拉着来回奔跑,但见木床滑行速度飞快,瞬息之间便可往返数里。
天启见徐光启一副赞赏不已的模样,更是忘形说着:“先生,你可知道这本是一普通的木床,朕把它改造为一个折叠行军床,床板可以折叠,携带方便,床架上还雕镂各种花纹,美观大方吧?但是朕还觉得它笨重,心想若能一人拿得动就完美了。你知道朕后来想到了什么吗?”
徐光启压下内心的焦虑问:“还请皇上明示,臣愚钝。”
天启仰天大笑:“徐先生号称是我朝第一才子,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然后指着车轮道:“只需要在床腿下面,加上四组可折叠的轮子即可!平时要搬的时候,只需要把轮子放下来,然后推着便可以走了!要是不用了,就把四个轮子折叠过来,那就是一张普通的床。”
徐光启半恭维半别有用心说:“皇上真是千年以来最伟大的木艺天才。”
天启忽然变得严肃,对着徐光启意味深长说:“徐先生,就这么简单的四个轮子就能启动一个木床,为什么世人都想不出呢?因为他们一叶障目,看到一个轮子雕刻得不好看,另一个轮子雕刻得好,就非要朕换掉一个轮子!哼哼,岂不知若从全局来看,四个轮子各有各的作用,后轮用力肯定不会好看,而前轮在外,自然要精美,若是贸贸然换掉一个轮子,这辆叠床还能够拉得动吗?任何一个轮子要冒出头,朕就要把它削回圆形,让它们好好做回各自的本份。朕的话,先生听明白了吗?”
徐光启额头汵汗,连连说着:“皇上英明。”内心想着:“看来天启自有一套驾驽之术,魏忠贤的阉党,孙承宗的帝党,信王府以及杨涟为代表的东林党,就是那四个车轮,驾动着他的皇权。可是皇上啊,一个优秀的君主,不是只会驾驽之术,还要爱护天下百姓,否则民怨沸腾,迟早也会被推翻啊。再说啊,若四个车轮各怀异志,车子以为平衡四方,却是一不小心落个车毁人亡。”只是看到天启那神态,徐光启不好再说朝局,于是说:“皇上,臣观天象,京城这三天内看似有天变,或是地震,或是飓风,为皇上和百官着想,臣想……”
尚未说完,天启早已摇头:“徐先生,朕知道你是一个才子,也是一个忠臣,爱护着朕和大明,但你要学会像这圆圆的车轮,能前引后退。”说罢,拿出一份折子让徐光启看。徐光启顿时怒火中烧,原来正是钦天监弹劾徐光启越俎代庖干涉钦天监事务,且妖言惑众散播些什么天变的不实传闻,从而诋毁皇上,危害大明。
徐光启正要争辩,却被天启止住,“徐先生,朕知道你的忠心,也知道朝廷有着很多问题。只是先生,大明朝的问题根深蒂固,且不说你一个徐光启,就算朕也不能一劳永逸去解决。所以有些时候,朕只能让朝廷维持表面上的和谐,谁要破坏朝廷的和谐,朕唯有收拾他们来顾全朕的大局。你要知道,很多人在你的眼里,是奸臣,是废物,可是你想过没有,若是把他们都换掉,谁能够帮朕来拉动这大明朝?就靠你一个徐光启?先生啊,大明有几个像你徐光启这样的人?朕的下面就是这帮官吏,朕不用他们,还能用谁呢?先生,你是礼部侍郎,好好做好你的本份,朕会记得你的好,不会待薄你。天变之说,就交由钦天监去处理吧。先生,朕累了,你先下去吧,记着朕送给你的两个字,‘和谐’。”
说罢,天启居然不胜体力,竟要摔下,幸好徐光启扶住了他,摸到他的手腕时,徐光启内心大惊:“这哪像一个二十出头年轻人的脉象!而是一个年老力衰,有如强弩之末的病人脉象!皇上自幼体弱多病,生母早死,而父亲朱常洛不受万历皇帝的喜爱,整天活在恐惧之中。登基后,皇帝又沉迷于木艺玩乐,尤其前段时间于西苑湖中嬉戏而落水受惊,更是掏空了他的身体。皇上今日没有就钦天监的弹劾而迁怒于我徐光启,除了他本人对我徐光启相对温和的态度外,或许也是他自知到了风烛残年的阶段,因此其言也善。”
“皇上,保重龙体。”
“徐先生,记着朕的话,和谐是一个人安家立命的基础,也是朝廷经久不衰的命根,做好自己的本份,这就是和谐。”
“和谐?就怕看似和谐,暗里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当徐光启走出乾清宫的时候,一丝轻风刮到他的脸上,这风并不猛烈,但在徐光启的内心,却是将大江南北所有寒冷之气都汇聚在一起,他整个人的身子一抖,竟然官帽掉落于地。正在外面等待的陈子龙赶紧帮他捡起帽子,见那徐光启额前的头发四零飘落在风中颤栗,整个人竟然瑟瑟发抖。
陈子龙奉上帽子说道:“老师,起风了,小心着凉啊。”
徐光启只觉冷风贯穿了他的全身,带来阵刺骨之痛。他回了下头望了眼那巍峨却又沧徨的乾清宫,喃喃说道:“皇上,起风了,而且还是风起皇城。四个车轮都不是好轮子,你的车子在风中真能平衡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