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霉斑13
梁惊水说不清是哪一刻,她心头再次兵荒马乱。商宗这半年改了抽雪茄的习惯。那包烟是她没听过的英国品牌,薄烟纸呈米白色,像涂了一层细腻的陶釉,乍一看像白玉簪。她看到包装正中央印着一个女人的遗像一一“香港特區政府忠告市民,吸堙淳致早死"。烟袅袅升起,带着一丝焦油味。商宗虚阖着眼,白烟缭绕中迎上她的目光。初升的阳光落在他眼里,瞳色浅得像水银,似毒非毒。太阳每升高一分,他眼中的颜色就淡上一分。一淡,她就读不懂他了。
他有些话,存于梁惊水记忆中恍若前世:最后是联姻,还是明媒正娶心爱之人,旁人都无权置喙一一
那时他们刚冷战一周,元旦夜商宗带她去了梁徽的旧屋。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他尝试抱她却被推开,眼里湿漉漉的,“我说这间屋子上锁了,不是为了防你,而是为了困住自己不去靠近你。”后来,在车里她提到他的联姻对象,不知怎的牵动了情绪。烟花炸裂的光与声中,他覆上她,带着几分醺意与偏执,在耳边哑声宣告:“我娶的,总不会是别人。”
梁惊水远眺日出百感交集地想,这种富人的承诺,她该听几分,信几分。她活在一个滥情而理盲的时代,要在这里遇见一位金口玉言的完美爱人,何其奢望。
若真遇上了,她又何等幸运。
十几岁的时候,总是自命不凡。从父母健全的爱里,被辙到蒲州洗了八年车。梁惊水渐渐不再相信什么逆天改命的玄学。不是商宗对她不够好,而是世道翻覆如浪,她不敢妄想自己会是那个被眷顾的幸运儿。这时商宗笑了一声,说:“转头,看海岸背面。”梁惊水一回眼,月亮与朝霞同时出现在眼前,远山剪影沉入薄雾,静谧如匣。
再多的语言在这样的景色面前,都显得如此匮乏。瞬间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大
梁惊水能重新入职广海云链,多亏了庞老师的引荐。东窗事发,庞雄很快得知梁惊水被外派香港的消息。他并非反对她参与风险项目,只是商宗这个人,深不可测,轻易牵扯,只怕招惹不起。电话打进来时,梁惊水正在风控办公室核查乔的交易记录。庞雄很少干涉学生的私事,但这次他字斟句酌,劝她最好留在广海深耕,没必要逞强接香港的大案子。他还提到仇先生这人不怎么正派,希望她能和公司请示,尽早回内地。
话至最后,他讲得委婉,商宗十有八九都是亚太区巨鳄的女婿。梁惊水被这样的劝诫磨得耳朵起茧,庞雄当居首功。17年台风天,在警局滞留的那一晚,他话里含蓄又严肃一一“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很多关系是不能久留的。”
这回庞雄顾虑重重,刻意避谈商宗相关的内容。他一针见血:“你回香港究竟是为了什么?”“庞老师,我懂您意思,您是不是觉得我是来这边谈恋爱的?”梁惊水推门而出,疾步走向楼道。
庞雄沉默几秒,才觉得荒唐般说:“说到底你年纪轻,被有钱人几句好话哄住也不奇怪。”
他代表了普众想法,任谁见了她现在的样子都会这么想。梁惊水压低声线:“老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几乎想到对面屏息的表情,说的是:“其实我是三井执行派安插的内线,埋伏了两年,就是为在关键时刻给商宗制造麻烦。”
谁知庞雄突然笑了一声,说:“那你比我厉害。”梁惊水点了支烟,燃在唇间像颗红宝石。青春的前半场被填得太满,明面上,她是天资聪颖的名校高材生,背地里却游走过情事的深水,做过如鱼得水的情人。
这些年,她学会了官腔,烟瘾也随着工作压力愈发加重。庞雄听到过往的学生在电话里一板一眼地说:“师母最近的身体我挺挂心的,上次邮轮上看她咳嗽得厉害,您记得安排她做个体检,也一定要注意劳逸结合。改天有空我想向您请教一些精算的问题,今天就先聊到这儿吧。”庞雄心绪复杂地挂断这通电话,此后便不再试图劝她。梁惊水的"改天请教"不过是场面话,她也没打算真的打扰庞老师。只是偶尔刷到他一家三口的朋友圈动态时,她会笑着留下一句祝福。那天从楼道口上去,梁惊水一看腕表时候不早,回到办公室处理手头的任务。她的进展并不理想,反倒是仇先生的公关手段滴水不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两年的时间并不算长,但用心挖,总能翻出些蛛丝马迹。梁惊水近乎病态地享受那些窃窃私语,因为她只需将带头嚼舌根的人叫到办公室,夸几句最近的业绩,甚至不用恶言相向,那些议论便会自行瓦解。下午陪商宗吃完工作餐,他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嘴角,目光落在梁惊水手上。她从烟盒里敲出一根烟,靠在椅背上点燃。他说:"你最近烟瘾很重。”
她近来被高压折磨得难捱,只能借着尼古丁缓解,想了想,问他介意吗。商宗这人性子很散漫,唯一的严苛在工作上,但他没把梁惊水当下属看。所以即便整个办公室充斥着焦油味,你依然无法揣测他生没生气。那时已是11月,亚热带的南国四季模糊,海港城早早换上了圣诞装饰。或许是那场最大的冷战发生在圣诞节,梁惊水每次看到街上红绿交织的灯饰,总会生出一种循环往复的后怕。
她边开车边告诉自己,圣诞节是太阳神的诞辰,没有什么能比太阳更温暖。深夜,宾利沿着山顶道蜿蜒而上,车速逐渐提升,城市的灯火被重重叠叠的绿意吞没。梁惊水紧握方向盘,目光死死锁住前方。这条路越往上越狭窄,每当视线中骤然出现一辆车影,她的心脏都会猛地一跳。副驾上的商宗一手搭在她的腿上,目光含笑,悠然观品味她的局促。银行总部配有专属司机,刚才他却特意在下班时走进风控办公室,外边是人来人往的走廊。
他将车钥匙一点点挤进她牛仔裤的臀袋,指尖稍作停顿,灰眸狭着凛光,“这回不是马自达了,我有荣幸坐梁小姐的车吗?”梁惊水拒绝的话到嘴边,又被他隔着布料轻挑的指尖弄得熄了火,只能无奈问他去哪。
商宗暧昧低笑:“你猜猜。”
他搂着她就往办公桌上抵,额贴着额,身上微微散着酒意。这下蛮好,她只得认命当司机了。
梁惊水皱眉:“不是,大白天你在办公室喝酒?这合适吗?”商宗却表现得毫不在意:“我们去太平山顶,在那之前,先跟我去个地方。”
男人眼神昏沉,声音状似微醺,但她清楚他没醉。他们俩一向自诩千杯不倒,整个公司恐怕没几人能在酒桌上给他们干趴。这趟来香港,她的初衷本是专注工作,协助商宗在继